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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贞字义解

在周易卦爻辞中,“贞”字约有一百八十多个,它是我们理解卦爻辞的一个重要字符,如果“贞”的字义解错了,就会连带着对卦象及卦爻辞误解。从传统解易看,“贞,正也”(《文言》),是公认的合理注释,后世所解大同小异。但此说有不明之处,一是许多地方自相矛盾,如“贞凶”、“贞厉”、“贞吝”,既然正而固,都应以吉论,为何还要凶、厉、吝呢?反过来说,既然言凶、言厉,何必还要写贞字呢?有些解释根本不能自圆其说,如《师·六五》:“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本义》解:“又戒占者专于委任,若使君子任事,而又使小人参之,则是使之舆尸而归,故虽贞而亦不免于凶也。”以此之言,“贞”反倒是多余之字了。二是混淆了时代性,“贞”“固”之说体现着哲学思想,儒家学者用春秋战国时代的哲学思想去解释周文王的著作,只能算是思想延伸,不能算是解释本义。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中指出了它的本义:“贞,卜问也。从卜、贝,以为贽。”此说一直未受到易家认可,殷墟甲骨卜辞出现后,证实了“贞”在卜辞中确为“卜问”之意。但就字形来说,甲骨卜辞是专为商王而卜,贞字写作 ,鼎之形,表达着君王之尊,显然是专用于商王占卜军国大事。而“易”是用蓍草为占卜用具,具有民间流传的特色,所写“贞”的字形不同也是正常的。就字义而言,贞在甲骨卜辞中格式是固定的,表示卜问,后面写贞得的结果。如:“乙未卜,争贞,王亥祟我;贞,王亥不我祟。”“贞大(甲)宾于帝;贞大甲不宾于帝。”贞的写作形式大体一致,都是提出问题,贞出结果。李镜池在《周易探源》一书中曾对“贞”字进行了充分论证,认为“贞的本义,我们可以断定是‘问’的意思。甲骨卜辞中的 ,是贞之于龟,周易卦爻辞的贞,是贞之于蓍。”认为贞的本义是问,用之于龟是卜问,用之于蓍是筮问。这样就把《说文》之贞义应用到了周易中,推翻了前贤之说,使“贞”的字义更加贴切实际。

文字在创造期总有个发展衍变的过程,从前面两个卜辞举例看,甲骨卜辞的“贞”表示占卜行为的发生及对占卜用具加以研判,“王亥祟我”是要占卜的事由,“贞”的结果是:“王亥不我祟”。以此看,殷墟甲骨卜辞就是简单的卜问,重心都在“贞”上,是贞人按照钻、炙程序,依照龟甲的纹路分析规则直接予以判断,贞得吉就吉,贞得凶就凶,没有任何前提条件。在原始功能上,周易六十四个卦符及应用规则相同于甲骨贞卜,不同之处是周文王将筮卦写成了六十四篇策论文,各有卦辞、爻辞,用以指导周国的发展方向。仔细读来,每个卦辞其实就是一篇文章的纲领,不管是“贞”吉还是“贞”凶,都是围绕着本卦的创作主旨展开,所以它已经不是简单意义上的卜问概念。

那么周易之“贞”到底表达了什么概念呢?首先它是卜筮的专用字,延续了原始的卜问功能,而且更加侧重于答案,贞吉,贞凶,利贞等。其次由于受到了卦辞和爻题的约束,它又是一个动作性代词,因为“贞”不是一个独立的词,而是代指卦辞或爻题所包含的概念。可以举例做一下解卦剖析:我们首先看到的是卦的符号,如  其次,会对卦象有个感性认识,本卦四阳爻权盛势大,二阴爻被迫于下岌岌可危;第三,看看卦辞怎么说:“遯亨。小利贞”;第四,理解卦辞主旨,“遯”字的原意是小猪在跑,小者逃跑的意思,“遯亨”,作者告诫人们,当你(卦象上的二阴爻)处于绝对弱势时,逃跑是最佳选择;第五,理解具体指向,“小利贞”小是指卦象中的二阴爻,利是断辞,贞则代指卦辞“遯”的概念:跑,意思是在这种(卦象)形势下,弱小者有利于逃遁。很明显,此“贞”代指小者趋向有利结局的主观意念——遯,如果弱小者坚持死拼,那就由利变为凶了。传统所解则大谬矣。如《本义》曰:“遯,退避也。为卦二阴浸长,阳当退避,故为《遯》,六月之卦也。阳虽当遯,然九五当位,而下有六二之位,若犹可以有为。但二阴浸长于下,则其势不可以不遯,故其占为君子能遯则身虽退而道亨,小人则利于守正,不可以浸长之故,而遂侵迫于阳也。”此解需商榷:一、“二阴浸长”,阴爻眼前性命尚不保,何言浸长?此乃画饼充饥之论;二、“阳当退避”,大好形势下不思进取,却思后退,不符合周文王兴周灭商、积极进取的思想;三、遯字的原意是小猪跑,小者为阴,为何阳爻反退?四、“小人利于守正”,阴爻势如危卵,何正可守?周易所有的卦象体现的都是现实环境,卦辞则是这种现实环境下的指针方略,不存在卦象的渐变。综合看,其错解的根源:一是不符合商朝末期的历史现实;二是受消息卦理论的影响错解了卦象;三是受正、固说的影响,对“贞”字所解有误。

“贞”在所有卦中都存在,如果这个字不能准确理解,就不能保证其它注释的正确性。笔者没有更多的资料来论证“贞”的来龙去脉,但可以放在所有的卦爻辞中论证,也算是给有学之士提供一种探索思路。在卦辞中,“贞”有时代指“卦名”,有时代指其它动词词组。在爻辞中,“贞”代指爻题、爻象或前面邻近的其它动词。较多的写法有“贞吉”三十五个,“贞凶”九个,还有其它不同表述方法,语法上体现的比较丰富。概括一下,有:

“利贞”之类:

利贞—亨利贞—元亨利贞—小利贞—大畜利贞;

利牝马之贞—利君子贞—不利君子贞—利艰贞—利女贞—利居贞—利于不息之贞—利幽人之贞;

“贞”写在断词前面的:

贞吉—贞丈人吉—贞大人吉;

贞凶—贞厉—贞吝—贞疾

“贞”写在后面:

可贞—艰贞—永贞—女子贞——得童仆贞—元永贞—不可贞;

“贞”写在中间的:

小贞吉,大贞凶—永贞吉—居贞吉。

本文列举一些句例进行分析,卦辞与爻辞都有的,选择卦辞:

    《蒙》卦辞:“……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蒙卦是讲如何进行教育。“渎则不告”,渎指通道理,是说如果他自己能够沟通、理解了,就不要再去告诉他了,意在主张独立思考。贞代指“渎则不告”。有利于贞(用渎则不告的方式教育学生)。

《咸》卦辞:“咸,亨,利贞”。卦象阳爻凝聚在一起,“咸”,《说文》:“皆也,悉也。”此处为动词,意为团结、凝聚。“咸亨”是指象咸一样去做亨。“贞”代指咸。有利于贞(自己队伍加强团结性)。

《乾》卦辞:“乾,元亨,利贞。”卦象全阳无阴,乾上升,此为动词,意为追求更高的目标。“元亨,利贞”是二个断词“元亨”“利贞”的组合。元亨所断的是乾,利贞所指的也是乾。贞代指“乾”。有利于贞(不断追求更高目标)。

《遯》卦辞:“遯亨,小利贞。”遯是讲二阴爻势弱,有利于逃遁。阴爻又为小者。贞代指“遯”。小者有利于贞(逃遁)。

《大畜》卦辞:“大畜,利贞。”卦象两个阴爻被阳爻围在四、五爻位上,“大畜”是讲大者将小者畜养起来,使之勿害于人。贞代指“大畜”。有利于贞(象大畜一样做)。

《坤》卦辞:“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安,贞吉。”坤卦六阴无阳,为群众无首之象。牝马群放,以牡马为首,源于卦象,有随从之义。贞代指邻近之辞牝马。利牝马之贞,有利于象牝马一样去做。安,静,静待事态发展。后面这个“贞”代指邻近之辞“安”。贞(静待事态发展)吉。

《同人》卦辞:“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卦象六二阴居内卦之中,如同家中之母,具有凝聚力。“同人”有万众一心之义。而小人(指奴隶阶层)凝聚一体则有乱国之嫌。故言:利君子贞(万众一心)。

《否》卦辞:“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卦象阴阳不交,各成宗派,为离心离德之象。贞代指卦象。不利于君子贞(搞宗派分裂)。

《明夷》卦辞:“明夷,利艰贞。”卦象五个爻都居正位,唯有六五居尊位反,“明夷”暗喻商王不礼下士,残暴不仁。艰,指勇于面对艰难困境。贞代指“明夷”。利艰贞,有利于用百折不挠的精神去面对“明夷”的境遇。

《家人》卦辞:“家人,利女贞。”卦象二阴爻安居其位,卦爻辞重点谈女孩子的教育问题。家人应作动词解:意为形成良好的家庭秩序。贞代指“家人”。女孩子有利于贞(在良好的家庭环境中成长)。

《屯》初九:“利居贞。”屯是指要完善国家体制,初九是基层组织。此“贞”代指“屯”的初九之象,指要建立基层组织或明确家庭分工。“居”是安居家中,“利居贞”,有利于在家中贞(明析家庭分工)。

《归妹》九二:“利幽人之贞。”九二动于内中,有欲嫁之象。幽人,隐居之人,认为隐居之人同待嫁之女一样,也到该出仕的时候了。贞代指九二爻的动象。有利于隐居之人贞(出隐)。

《升》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贞。”“升”是讲农作物生长。冥升,夜晚也在生长。贞是指上六的生长之象。有利于不停息的贞(生长)。

《需》卦辞:“需,……贞吉。”贞代指“需”。贞(象需一样)吉。

《师》卦辞:“师,贞丈人吉。”丈人,老成持重的人。贞代指“师”,聚集众人或指挥众人。老成持重的人贞(去指挥军队)吉。

《困》卦辞:“困亨,贞大人吉。”困,隐居起来。贞代指“困”,贞(隐居起来)大人才吉。

《师》六五:“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贞代指“长子帅师,弟子舆尸”的现象。贞(如果长子统帅部队,国君的弟弟和次子打着祖先的旗号也去指挥部队),就会有凶险。

《讼》六三:“食舊德,贞厉,终吉。”贞代指“食舊德”,吃祖宗老本。贞(吃祖宗老本)很危险。终吉,庸庸碌碌之辈反倒是最安全的。

《泰》上六:“自邑告命。贞吝。”自邑告命,君主只能在城邑中发号施令。贞代指“自邑告命”。贞(只能在城邑中发号施令)无异于受到羞辱。

《豫》六五:“贞疾”。贞代指六五爻象。贞(这样做)会得疾病。

《坤》六三:“含章,可贞。”含章,指六三爻象以小含大,有大志。贞代指含章。可以贞(有远大志向)。

《泰》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復,艰贞无咎。”贞代指“无平不陂,无往不復”的思想。在艰难环境中贞(有这种不怕挫折的思想),就不会有错。

《小过》九四:“勿用,永贞。”勿用,不要去做。贞代指“勿用”。永贞,永远贞(不要这样做)。

《屯》六二:“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女是未婚女子,子是子女,贞代指“婚媾”之占。此贞保留了较原始的卜筮意义。子贞,母以子贵,占问婚后生子情况如何。女子贞,女子问婚后生子情况如何。

《旅》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贞代指动词词组“怀其资”。“得童仆”相当于“贞”的结果,为宾语前置。贞(怀其资)就可以得到童仆。

《比》卦辞:“比吉。原筮。元永贞。”元,国家或君王。贞代指“原筮”的内涵意义。国家欲长治久安,就必须贞(按照“原筮”去做)。

《节》卦辞:“苦节,不可贞。”苦节,以节制为苦,思想意识不好。贞代指“苦节”。不可贞(以节制为苦)。

《屯》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贞所代指的动词词组是“屯其膏”,即小人贞(屯其膏)吉,大人贞(屯其膏)则凶。

《贲》九三:“贲如濡如,永贞吉。”贲如濡如,勇士苦练武功,汗水浸透了衣服。贞代指“贲如濡如”。长期坚持贞(苦练武功)吉。

《颐》六五:“拂经,居贞吉,不可涉大川。”拂经,织布。贞代指“拂经”。(妇女)在家中贞(织布)吉。所以又曰:“不可涉大川”。

从以上句例看,“贞”作为动作性代词还是成立的,它不像甲骨卜辞那样用途单纯,但延续了卜筮功能,也没有先贤所定义的“正”“固”哲学思想,它是周易原始筮法与策论文体相结合的产物。鄙人学力有限,只是提出一种意见,不敢妄言为“贞”定性,望专家学者斧正。

 

作者:杨吉德      评论3      浏览2548次      2011-07-25 17:5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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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 曹二小    发表评论    时间:2014-01-23 12:57:58

   

解释的非常好,我也觉得先贤解释贞吉为守正得吉比较牵强。贞凶,守正反倒凶,很矛盾。周易既是问卜的书,贞很多时候就应该是问或者占之意思。

杨先生回复: 

网友: yjwm    发表评论    时间:2013-07-14 16:51:04

   

对照过许多版本的易经书籍,对“贞”的解释各有说话,此文比较系统的分析了贞字,受益匪浅,多谢大师!

杨先生回复: 

网友: 张可以为    发表评论    时间:2012-08-27 11:09:22

   

本着挖掘和发扬的精神,无论产生什么样的理论观点,都是合理的。

杨先生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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