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收藏本站

与廖名春教授探讨《丰》卦

杨吉德

最近读了廖名春教授发表的《周易丰卦卦爻辞新考》一文[1],颇有些不同观点,不揣冒昧进行探讨。



卦辞: 豐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

1廖教授在文中谈到:,《彖传》《序卦》都训为大,郑玄以为“之言,充满意也”,陆德明以为“是腆厚光大之义”,孔颖达则以为“者多、大之名,盈足之意”,今人之说大多不出乎此。大、多、盈、足,是之基本义。

文中取孔疏为据,认为大、多、盈、足都可为豐之义,这种说法不确切。“大”是一种事物的本身义,“盈”“满”是二种事物的比较义,概念不同,一个字不可能同时包含两种不同的概念。《说文》:“豐,豆之豐满也。”徐灏《段注笺》:“豐谓豆所盛实豐满。”原意是盘子里装的食物极为丰满,卦辞中用为动词,表示努力使粮食丰产。郑玄说的“豐”为“充满意也”,比较符合字的原意。《彖传》《序卦》训之为大,恐怕没有认识到这种差别的存在。在具体解卦时,或取“大”之义,或取“盈”之义,但两者不应兼而取之。

2、文中言:所谓,是爻辞“,日中见斗”、“其沛,日中见”、“其屋”之“”,指阴影大而蔽日,实即日蚀。

将“豐”解为阴影豐大,我不敢苟同,因为字义是在“大”的基础上又被向外引伸的,而且文中所依据的彖辞“豐,大也,明以动,故豐。”是说光明而大,文中却释为“阴影豐大”,可见不是从这个“大”引申出来的字义。显然是“日蚀”意在先,解“豐”字在后,是在用日蚀推测字义,而不是用字推断卦义。

3日蚀说难以成立。《开元占经卷九》:刘向《洪范传》曰:“日之为异,莫重于蚀,故《春秋》日蚀则书之也。日蚀者,下凌上,臣侵君之象也。”如《春秋》记载:隐公三年:“春,王二月,己巳日有食之。”桓公三年:“秋,七月,壬辰朔,日有食之。”桓公十七年:“冬,十月朔,日有食之。”都是明确纪录日食,并且往往与当时发生的重大事件联系在一起。上古时期的史官,将天上各种异变现象都看作是社会变化的预兆,不是单纯为了记载天文气象,《周易》是用于占筮的书,更不会用过多的笔墨描写日食的整个过程。史官认为,天空中日、月、星的变异都有各自对应的人事现象。《史记·天官书》:“汉之兴,五星聚于东井。平城之围,月晕参、毕七重。诸吕作乱,日蚀、昼晦。吴楚七国叛逆,彗星数丈,天狗过梁野;及兵起,遂伏尸流血其下。……”将诸吕作乱与日蚀对应看待,而且这种天象与人间社会的对应是特定的。如果豐卦确实在写日蚀,就不会撇开日蚀本身的景象及对应预兆不谈,却转而去写因日蚀而产生的“斗”“沬”星象。文中将日蚀与星象混淆在一起,忽略了中国古代天文学的独特现象,所以“日蚀”之说需要商榷。

4、关于卦象。廖教授在文中只是讲“《豐》卦笔者以为通篇是讲日蚀”,而没有写“日蚀”之说是依据何种卦象。《周易》卦辞无不产生于卦象,但历代易家对卦象又有许多不同的看法,仅就《易传》看,《彖·豐》说:“明以动,故豐。”乃是取八卦之象,后世解卦者大都以此为取象标准。窃以为,用八卦之象解卦是不准确的,如《豐》卦,用六爻卦象分析,阴爻有小人之义,上爻、五爻、二爻,是宗庙位和上下卦的中心位,爻位非常重要,阴爻居此位,看作是地方势力的强盛,乱党的兴起、民众的起义或是女权统治,都符合卦位原则。如果站在统治者的政治观点看,这无疑是一个极不好的反卦,它标志着阴小势力的旺盛和大爻势力的衰颓。看卦爻辞,也没有包含彖辞依据八卦卦象所讲的“明以动”的思想内容。可以举个实例进行对比:清朝咸丰皇帝就借用了《咸》《豐》二个卦名,《咸》前《豐》后,《说文》:“咸,皆也,悉也。”在阴阳爻数量相等的情况下,三个阳爻聚集在上互卦,形成一个强大的合力,“咸”就是指凝聚起所有的力量(在此不作深入探讨)。由《咸》到《豐》,其卦象由 演变为 ,表现为:⑴阳爻将五爻尊位让给了阴爻,自己甘居于初九之位,为退败之象。⑵两卦都是三阳三阴卦,前面的三阳凝聚于上互卦,具有强大的凝聚力;后面的三阳则呈分崩离析之状,历史也证明了这种前后卦的发展趋势,可见《系辞》讲“阴阳不测之谓神”确是有道理的。卦辞写“豐”,意在将居于尊贵之位的阴爻由小人之义转化为粮食、财产,体现了卦象内涵的多面性。如果不依据卦象解卦,就很容易造成随意联想;不依据六爻卦象解卦,就会误解卦爻辞。所以,该文“通篇是讲日蚀”应属于脱离卦象之说。

5、关于卦名。文中讲豐为卦名,而且古来解易者皆以为六十四卦各有卦名。从应用上讲,六十四卦的卦爻辞都是围绕各卦象而展开的,是对卦象的一种拆解,借卦象而言人事,只要筮得卦符就可以依据卦爻辞解卦了,卦名并不具有实质性的意义;再者,当时也没有写文章题目的习惯。高亨在《周易古经今注》中也作过论证:

古人著书,率不名篇,篇名大都为后人所追题,如《书》与《诗》皆是也。《周易》之卦名,犹《书》《诗》之篇名,疑筮辞在先,卦名在后,其初仅有六十四卦形以为别,而无六十四卦名以为称,依筮辞而题卦名,亦后人之所写也。

我们解释卦爻辞,应依照《周易》的原有面貌。所谓的卦名,其实就是卦辞。卦名和卦辞之说有很大的不同:

⑴词性不同。“豐”作为卦名,就为名词,它只代表抽象的卦符,按一般说法,《周易》就只能看作是卜筮之书。如果作为卦辞,“豐”就可以作为动词来解,是针对卦象所显示的社会状况而采取的一种主观行为。

⑵涉及到能否准确断定辞的含义。“豐”作为卦辞是在充分理解卦象的基础上采取的趋吉避害的主观行为,它与后面的断词“亨”组成句子。事实上,包括“亨”在内的所有断词,在卦爻辞中都不能独立表达意思,它只是对前面字词的一种评断。如“豐亨”,意思是说:使国家富裕起来亨。它涉及到《周易》的一个重要哲学命题: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去改变客观现实。从政治角度讲,《豐》卦的阴爻居于最尊贵的爻位,是不好的,但由于整个《周易》的主题思想是积极向上的,它尽量摒弃卦象中落后消极的因素,体现卦象中的积极因素,所以卦辞选择了经济角度写“豐”,从而把阴爻解释为食物、财产,将六二看作是家中富有,六五、上六看作是国家富有,这样就将消极卦象转化成了积极思想。

6假,王弼注和孔颖达疏都训为“至”,今人多从之。但据《彖传》“‘王假之’,尚大也”之训,“假”是训为“大”。

前面将“豐”训为大,这里又将“假”训为大,恐怕难以自圆其说。从彖辞看,“尚大”之“大”不像是针对“假”字而言;从字的结构讲,“假”与“大”没有相通之处。

《说文》:“假,非真也,从人,叚声。一曰至也。《虞书》曰:‘假于上下’”段玉裁注:“《又部》曰:‘叚,借也。’然则假与叚义略同”《广雅·释诂二》:“假,借也”。假,可解为凭借、借用之意。“之”,指示代词,指三个阴爻。“假之”就是借用小人的势力。从卦象看,尽管卦辞以“豐”改变了卦象的消极因素,但其在政治上的现实存在是无法回避的,小人乘上了尊贵之位,意味着小人的势力可以左右形势,在这种情形下,“王”应当借助于这种势力,使这种对立的势力转化为对自己有益的力量,当然这只是一个笼统的概念,至于具体的手段如谈判、妥协、联盟、利用,则没有明确写出来。如果考虑到周文王与商纣王的对立关系,此“王”指消灭商朝的商汤较为合情合理,商汤曾联合其他方国势力(传说有四十国)共同灭夏,“败桀于鸣条”。“王假之”就是追述商汤借用其他部族的力量,来达到自己统治“天下”的目的,将商汤的事情写在卦辞中,是为了借鉴前人经验,古为“今”用。“忧”,是忧虑小人得势,既然将小人借为己用,也就不需要忧虑了。“宜日中”指君王要象中午的太阳那样高高在上,而不要颠倒了自己与被利用方的关系。“王假之,勿忧,宜日中。”可以解释为:王如果能够借用这种势力,就不需要担忧了,适宜于高高在上的统治他们。需要指出的是,这段卦辞是主张用政治的手段去改造现实,它应用于具体的特定的时期;“豐”则是主张用经济的手段去改造现实,是广泛的、长期的策略。卦辞针对同一个卦象,表达了两种方法。《象》辞则换了一个角度,认为“君子以折狱致刑”。折狱,断狱,审讯判决。致刑,将有罪的施以刑罚。象辞是从“宜日中”的角度即统治阶级的利益来解释卦象的,认为对乱党必须予以镇压,但也要依照审判程序进行,以刑法为主。卦辞与象辞体现出统治者创业与守业不同的时代特征。



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

1陆德明《经典释文》说“郑作妃”,虞翻、孟喜亦作“妃”,帛书《易经》作“肥”……“妃主”即相匹敌之人,实指蔽日的阴影”

“妃主”、“肥主”都不如按“配主”解之符合卦义,但文中又由“妃主”转而引申为“阴影”,爻辞“配主”与“阴影”之间意念转换的跨度太大,实在难以通融。

从语法上讲,“遇其配主”缺少主语,其主语应该是初九。初九乃是位居最下的贫贱之小人,指战俘的可能性较大。部族首领将战俘赏赐给有功的属下,属下即是战俘的“配主”。配主应指六二。《象·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配”即是次要的祭主,祭祀对象也有主次之分。再看本爻辞,“配主”显然是低一个级别的主人,与“阴影”应该是没有任何关联。

2“旬”,旧注有两解,一解为十日,一作“均”或“钧”,解为均等

“旬”和“均”只是音相近,两者没有内在联系,故均等之说难以成立。旬,《说文》:“徧也。十日为旬。从勹、日。”《段注》:“日之数,十。自甲至癸而一徧。”甲骨文写作 (菁5.1,上面一点为指事符号,表示周期性的循环。用“旬”代表十日,表示一个完整的数字概念,从人类发展史上来说这是很了不起的,说明了中国古代对数字认识的高度科学性。《周易》中的“旬”与甲骨文的字义相同,一般表示一种周期性的时间概念,同时又赋予了一定的哲学思想,用旬代表一个循环运动的全过程。《周易》中的“旬”,可以看作是指人从生到死的整个过程,此处代指人的一生。“虽旬无咎”,即便是一生跟随他,也是没有错的。“咎”应解作“错”,事情做的不对为“咎”,导致不好的结局为“凶”。卦爻辞中共有一百个“咎”字,都可以解为错,无咎即为“没有错”。“遇其配主,虽旬无咎”是一个完整的句子,表达一个完整的意思,而且与整个卦爻辞的含义是相配合的,虽然是写“遇”到配主,但由于初九主动,仍然可以看作是初九主动地愿意一生跟随配主。结合整个卦义看,卦象显示的是小者兴,大者败,但这种“小”“大”是相对的,周与商相比,周为小,商则为大。初九是社会下层之人,爻辞的作者不希望看到社会底层的人起来夺取政权,所以写“虽旬无咎”,即一生都愿意跟随自己的主人,而不能有一丝反抗的思想。

初九爻辞可解为:战俘见到了自己新的主人,就是一生跟随着他也不会有错。到他那里去会有好的境遇。


六二豐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

”即阴影越来越大

“往”指食相继续发展。《说文》:“往,之也。”《广雅·释诂一》:“往,至也。”往的字义是由此处到彼处的行为。而“食相继续发展”只是一种动态,并没有起点和终点的概念,所以对“往”的解释不是很确切。

“得疑疾”指有些人看见日蚀而发狂。“疑疾”解为发狂,主观臆想成分太多,没有依据。

“孚”旧注训为诚,帛书《易经》作“复”。疑“孚”为借字,“复”为本字帛书《易》将初九爻的配写作“肥”,这里又将孚写作“复”,都不如通行本能够完整表达思想,“复”为本字之说实难苟同。

“发”当从《广雅.释诂四》训明发,《说文》:“發, 發也,从弓,癹声。”这是发字的原意应该没有异议,但其引申义尚不及“明”字。窃以为,《广雅》训此字可以用于春秋战国时期诸子百家的文章,用来训《周易》似有不妥。

下面我谈一点自己对六二爻辞的看法:

斗:星宿名。一指二十八宿之一,北方玄武七宿的第一宿,又称“南斗”,有星六颗;二指北斗七星;三指天市垣小斗五星。清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需部》:“北斗七星,南斗六星,又天市垣小斗五星,皆象斗形,故以为名。”上古时代人们常常用观测到的天象来预测人事,这种对自然天象的描写体现了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混杂的独特现象,它贯穿于整个中国古代社会。《开元占经》:“河图曰:‘日月与大星昼并见,是谓争明,大国弱,小国强。’”《史记·天官书》:“太白光见景,战胜。昼见而经天,是谓争明,强国弱,小国强,女主昌。”“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乡。分阴阳,建四时,均五行,移节度,定诸纪,皆系于斗。”“太白”属于将星,主战;斗星属帝星,应该主政。“日中见斗”显然属于占星术的范畴。如果在中午时分斗星与太阳争明,就预示着小国将起,大国将灭。爻辞对自然天象的描写,最终仍要归结为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的伦理道德概念。

关于日中见斗的星象,历史上有所记载。据《汉书·王莽传》载:“新朝王莽天凤二年二月,……大赦天下。是时,日中见星。”《新唐书·天文志二》载:“唐昭宗天祐元年二月丙寅,日中见北斗。”[2]如果认为“日中见斗”是日食现象,爻辞中就会重笔描写太阳被阴所遮的景象及对现实政治的危害,而不会专门写“斗”了。另外,陈美东先生在《古历新探》一书中将“日中见斗”归入太阳黑子现象,恐怕有误。

蔀,其部首菩,《说文》:“菩:草也,从艹咅声。”根据字形构造,将“蔀”字理解为村邑中杂草丛生应该是比较符合字形构造。豐其蔀,根据“豐”的含义,应是庄稼丰产,这里则说生长旺盛的不是庄稼而是杂草野菜。“豐其蔀,日中见斗”是两个并列句,前句是指地象,后句是指天象,含义大致相同:庄稼不丰产,杂草野菜反倒生长的枝繁叶茂;中午时太阳不显光辉,反而北斗星很明亮。疾,疾病,在卦爻辞中常用来暗指思想上有病,即有野心。如《无妄》:“九五无妄之疾,勿药有喜。”《復》:“復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遁》:“九三系遁,有疾,厉。畜臣妾,吉。”都可将“疾”解为有野心。

往得疑疾,天上出现了“日中见斗”的星象,如果在这时我到他那里去会被误认为是别有用心的人。这样看起来,前“往”的目的地必定是大国,因为只有大国才会担忧这种星象。发,字的原意与爻辞无关,应指文王的儿子姬发,即实现剪商大业的周武王。《史记·周本纪》:“西伯崩,太子发立,是为武王。”文王在爻辞中写上儿子的名,也属正常。孚,有的解作俘虏的俘,有的解作诚信,帛书《易》写作“复”,从卦爻辞的运用上看,这些解法都不恰当。孚是一个很古老的字,在《卜辞·一期》中即已出现,写作 从又从子。“子”就是小孩子,“又”像是用右手招扶或领着小孩子,合起来应是指学走路的小孩子。用在卦爻辞中,泛指年龄较小的孩子,“有孚”则不限定年龄地指儿子。由于在商末之时极少有双字词组,都以单字为词,所以“孚”代表的范围较广,不光指人,有时也指幼小的动物,如《姤》:“羸豕孚蹢躅”,是指瘦弱的小猪在徘徊。

若,《说文》:“择菜也,从艸、右。右,手也。”指做某件事情。《尔雅·释言》:“若,顺也。”商承祚《殷墟文字类编》:“卜辞诸若字象人举手而跽足,乃象诺时巽顺之状,古诺与若为一字,故若字训为顺。古金文若字与此略同。”将若训为“顺”较符合爻辞含义,表示人的外表看上去和顺、老实。“发若”,意思是姬发看上去比较和顺,不会受到别人的怀疑。说明此时周文王已把姬发正式立为接班人了,所以才如此写。《礼记·檀弓上》:“昔者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微子舍其孙而立衍也”即可证明。不过在其它卦爻辞中将“若”解作“做事情”较为合理。廖教授在《周易经传与易学史新论》一书中将“若”解为后缀虚词,尚需商榷[3]

《周易》既然起源于占筮,理应通过描写某种天象来暗示某种社会现象,然后再指出在这种社会现象中,如何才能做到趋吉避凶。如果简单地认为爻辞是在描写某种天象的发展过程,恐怕是脱离了《周易》的创作主旨。

六二爻辞可解为:城邑中杂草丛生,中午时分北斗星熠熠闪光,出现了这种地象和天象,我前去会被怀疑成是有野心的人,我的儿子姬发貌相和顺,去做这件事吉。




九三豐其沛,日中见沬。折其右肱,无咎。

文中依王弼注,以沛为幡幔,此指蔽日的阴影,与六二爻辞‘’同,但程度有所加深。清人李光地根据“斗”“ 沬”之辞也认为所指为日蚀,他在《周易折中》《豐》卦案:“然以实象求之,则如太阳食时是也。食限多则大星见,食限甚则小星亦见矣。”此说亦仅源自爻辞,而未深审卦象,有失偏颇。

沛,《风俗通·山泽》:“沛者,草木之蔽茂,禽兽之所匿也。”《孟子·滕文公下》:“园囿汙池沛泽多而禽兽至。”赵岐注:“沛,草水之所生也。”指沼泽,多水草之地。沬,陆德明释文:“沬,微昧之光也。《字林》作‘昧’。服虔云:‘日中而昏也’。子夏传云:‘星之小者。’马同。薛云:‘辅星也。’”惠栋:“沬者,斗柄后小星,小星见则日全蚀矣。”(引徐中舒主编《汉语大字典》)训“沬”是小星较有道理,但因写小星便谓之是日全蚀,则不可取。日中见沬,九三为动极之爻,表现在天象上:斗柄后的小星本来在夜间都不是很亮,但却能够在中午时刻看见,可见这种阴胜于阳、小胜于大的趋势是多么的来势汹涌。这段爻辞与六二爻相同,“豐其沛”是写地上,“日中见沬”是写天上。肱,重臣,《虞书·益稷》:“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右肱,指上将军,《兵法》:“上将军居右,偏将军居左”。九三从武,有动而出兵之象,而出兵必折损上将军。结合六二,爻辞所表达的星相是:日中见斗,对君不利;日中见沬,对大将不利。其,指对方,可以理解为商王。无咎,说明前面的说法是通过验证了的,没有错。站在写作的角度看,不管是“见斗”,还是“见沬”,都是用于表达主题的题材。卦象有小胜大之象,所以卦辞言“王假之”,统治者不懂得利用这些力量,就会反而被这些力量所损害。如果为政者主动而一意孤行,必会受到阴小势力的折辱,其中的思想是很深刻的。

九三爻辞可解为:地上丰盛的是沼泽,中午的天上小星闪耀着光芒。这种天象出征会折损大将,不会有错。




九四豐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

此“夷”字当训为“灭”

此说亦不敢苟同。我们在这里不讨论“明夷”卦的含义,单就爻辞中“夷主”二字进行直译,就应该是夷人的首领。当然这个“夷人”范围可能要广泛一些,不单纯是东部民族的首领。①从卦象讲,四爻处于外卦之位,不会是周领地中的部族首领;②也不是商王统治下的部族首领,因为“夷”字说明不是正统嫡系;③“夷主”也说明了其地位肯定要低于商王及周主。九四爻辞与六二爻辞有可比性,

“六二豐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

“九四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

地象和天象都一样,六二居内卦之中,是自己受到怀疑;九四居外卦,是“夷主”受到怀疑。夷主造反,对周是件好事,《左传》昭公十一年:“纣克东夷而陨其身。”东夷造反,商王忙于征伐,一来消耗了商的国力,二来给周国的发展壮大创造了时机,周文王能不在爻辞中写“吉”吗!

同样是“豐蔀,日中见斗”,解六二爻辞“从色相看,当属日全食的‘即食’阶段”;解九四爻则“反映出的食相是‘生光”(着重号是本文所加)似乎不恰当。

九四爻辞可解为:地上到处是茂密的草,中午的天上斗星闪耀,这种天象下遇到(联合)夷人的首领吉。


    六五来章,有庆誉,吉。

所谓“来”,指光明复来。“章”即彰、显,指阴影尽退,太阳光芒毕现,恢复圆形。

认为来指“光明复来”,“光明”不知从何讲起?解章为“彰、显”也非字的本义。

《说文》:“章,乐竟为一章。从音从十。十,数之终也。”段玉裁注:“歌所止曰章。”从头到尾,有完整之义,可引申为完满、丰满。《坤》:“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姤》:“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含章”即是以小含大之意。

《说文》:“來,周所受瑞麥來麰,一來二缝。象芒束之形。天所來也,故为行來之來。”《正字通·人部》:“來,麥名。”罗振玉《增订殷虚书契考释》:“卜辞中诸來字皆象形。其穗或垂或否者,麥之茎强,与禾不同。”“叚借为往來字。”李孝定《甲骨文字集释》:“來、麥当是一字。夊本象到(倒)止形,於此但象麥根。以來叚为行來字,故更制緐(繁)体之麥以为來麰之本字。”由此可见,來的古义是麦子。五爻为卦主,应当反映出卦辞的思想,豐的意思是食物丰满,六五爻辞指麦子长的丰满,两者意思完全相符,所以“来章”当为麦粒丰满之意。但是从《周易》所有的“来”看,皆为往来之来,此“来”与其它“来”字在古时是否有别,就不得而知了。庆誉,个人喜悦、庆贺为“庆”;他人来庆贺、赞美为“誉”。六五爻辞体现了卦辞的主旨,即要努力使农业丰产。六五为君,从卦象上讲应该是“日中见斗”的受害者,故对星相报应避而不谈,因为周国今天为小邦、为臣,明天可能就是大邦、是君,在卦主爻上写丰收,就避免了将来权力更替后造成卦义的不合时宜。

六五爻辞可解为:小麦长的颗粒饱满,自己为此喜悦,别人也来赞美自己,吉。




    上六豐其屋,蔀其家。闚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

文中言:据说,凡在同一地点,日之全食须三百余年始见一次。所以,“三岁不觌”,当非无根之言。

将三岁与三百年等同起来讲,太勉强。卦爻辞写有三岁、三年、十年的句子共有十个:“三岁不兴”、“三岁不得凶”、“三岁不孕”、“三年克之”、“十年乃字”、“十年不克征”、“十年勿用”,其中,“三岁”之辞相比而言时间算是短的,表示不太长的一段时间。《困》:“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总不能把“三岁”等同于三百年、一百年或三十年来解吧?愚以为,“三岁”所含之数,如果指时间,就应该是三年的实数;如果指某一事情发展的过程,应当是指十分之三的时间,因为毕竟还有“十年”之辞。“十”或“旬”可以看作是事物发展的全过程,“三”自然就是“十”的三分。

《周易》各卦上爻处于一卦的尽头,往往有“物极必反”之义。

这句话想必是源自于《文言》:“亢龙有悔,与时偕极”的思想,《乾》卦六爻皆阳,上行无阻,行至最高,极而必反;《坤》卦六爻皆阴,下行不止。上行由地升至天,下行由天降至地,相对于人类而言,都体现了深刻的哲学思想,反映了人类思想和能力的局限性,无法达到更高的境界,所以有“物极必反”之说。但全阳全阴卦止此《乾》《坤》二卦,其余六十二卦阴阳相间,无法上行无止,也就不存在“物极必反”的前提条件,因此这种理论也需商榷。《周易折中·卷七·豐》:“何氏楷曰:处《豐》卦之极,允然自高。豐大其居以明得意,方且深居简出,距人于千里之外,岂知凶将及矣,能无惧乎?”这句话仅可以看作是对《周易》思想的阐发,如以解卦论,则不妥。

谈一下我对爻辞的认识。豐其屋,建造了很多的房屋。家,家族。蔀其家,乱草长满了这个大家族的空间。户,内室之门,表示家族中的每家每户。阒,陆德明释文:“《守林》:‘阒,静也。’”从字形看,意思是只有狗在屋内看门,静的意思。闚其户,阒其无人,他的屋内除了狗之外,空无一人。三岁,指三年。《说文》:“觌:见也”,不觌,看不见有人出来。三岁不觌,是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不会看见这个家族中有人气。家族受到敌人的重创,往往在很长一段时间得不到恢复。从卦象上看,上六居宗庙之位,又为衰老之人,在这样的条件下欲行大事,岂有不凶之理?《吕氏春秋·古乐》:“周文王处岐,诸侯去殷三淫而翼文王。散宜生曰:‘殷可伐也。’文王弗许。周公日乃作诗曰:‘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以绳文王之德。”周文王不伐商,恐怕主要还是不想在自己垂暮之年去行维新之事,以免因寿命不永半途而废。如:《大过》:“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从卦象看,六爻形似八卦中的水卦,上六老而弱。过涉,没有能力过河却逞强涉水。“过”字重在其行为超过了自己的能力。灭顶,淹没了头顶。这段爻辞具有深远的见识,它重在说明老而有为但不可图新,切不可因“人老心不老”而强行处事。文王有能力铲除旧的,却没有精力建立新的,这是客观现实,新生的政权应当由年轻一些的人从头做起,方能做的更加完全彻底。这两个上六爻辞的中心思想是一致的,他告诉我们,主观意识不能违背客观规律。事实上即使是武王,在剪商后还未完全巩固好政权就去世了,武庚便乘成王年幼制造周王朝的内部矛盾,联合“三监”造反,从而导致周公东征,引发第二次“剪商”之战,《史记·周本纪》载:“管叔、蔡叔群弟疑周公,与武庚作乱,畔周。周公奉成王命,伐诛武庚、管叔,放蔡叔”。史实说明上述爻辞具有深远的社会意义。

上六爻辞可解为:(衰老的反叛者失败了),空有许多房屋,茂密的草长满了这个家族的村邑。察看这些居室,空无一人,三年内不会恢复人气,凶。



    综上所述,我认为《周易
豐卦卦爻辞新考》一文有以下几点需作探讨:

1脱离卦象解辞。《系辞》:“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周易》因卦而观象,因象而系辞,解卦不可脱离卦象。黄宗羲《易学象数论》卷二:“吾观圣人之系辞,六爻必有总象,以为之纲纪,而后一爻有一爻之分象,以为之脉络。”此言甚是。以《豐》卦为例,阴爻据贵、重之位,最好是从经济角度理解为财源茂盛。如果从政治角度看,有弊也有利,不利的是阳衰阴盛,对君主政权不利,所以卦辞写“假之”,指出要利用这种势力,而不要与之对立;利的是周作为地方势力,对中央大国商已有取而代之的野心,故爻辞写“日中见斗”等辞,用星象来注解卦象,其实也是借天象为自己灭商制造舆论。所写爻辞,初九指社会底层的人,要终生服从于主人;六二为内卦之主,指周主受到了商王的怀疑;九三指武士、将军,盲动则有损;九四指外族之夷主,“假之”夷主的力量来灭商;六五为卦主,写卦辞的中心思想;上六写老而不可维新,维新则“凶”不可免。六个爻位各有其象,六爻都是围绕着由卦象而产生的小者为尊,大者颓败这根主线而展开。可见《周易》作者对卦象的注解主线是清晰的,涉及的对象及其思想却是复杂的,如果不依据卦象和卦象的主线去解卦爻辞,卦爻辞就会变成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以致不知所云。

2、所训诂的字义过于偏离原字的古义。譬如将“豐”解为大,从字的本义讲,到底是指豆大呢,还是指豆中装的食物大呢?将“假”训为大;“配”训为阴影;“旬”训为均;“疾”训为发狂;“孚”训为借;“沛”训为阴影;“夷”训为灭;“章”训为彰、显;“往”训为发展,都与字的原意甚远。发现文中对这些字的训诂都是出于迎合“日蚀”的需要,并不是顾及字的原意,而一旦“日蚀”之说成了误解,这些字也就都成了误解。用训诂解字现在是比较普遍的手段,但有很多人已经不自觉地走进了文字游戏的迷宫中,出现了甲等于乙,乙等于丙,甲就等于丙的解字规则。这种解字规则主要应用于假借字大量产生之后写的文章,应用于《周易》创作时代无疑是舍本逐末,甚至会出现指鹿为马。

3、低估了卦爻辞的社会意义。廖教授认为:“《豐》卦卦爻辞相当完整地记叙和描写了一次日全食的全过程。”现代许多易家也《周易》看作是“为上古巫史文化的百科总汇。”[4]认为《周易》主要具有史料价值,而不包含更多的哲学思想,这样解卦等于剥掉了《周易》的思想灵魂。卦爻辞所写的内容,都是为了体现某一主题思想而精选出来的题材,不是为了单纯去纪录某一现象或史实。爻辞中写“配主”“夷主”,是以不同的爻位代表作乱者不同的阶层;“见斗”“见沬”,意在用传统的星相学说表达相应的社会变化趋势;“豐其蔀”“豐其沛”“豐其屋”意在用不同的自然现象表达相应的社会现状;“吉”“凶”是反映主观行为作用于客观现实的最终结果。这些“资料”都是围绕着卦象所显示的主题思想写的,都是用具体的事物表达抽象的理论。蓍卦者根据“吉”“凶”,可以检验自己的主观行为是否符合卦爻辞体现的社会现实的客观规律。它的意义在于:人们的行为应当尊重社会发展规律,而当处在困境时,又完全可以通过发挥个人的主观能动性,创造条件,趋“吉”避“凶”,而不是被动地接受天命。如:“六二豐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可以看作这是周文王自述:我现在的处境就如同“日中见斗”星相所预示的那样,被商王疑为有野心,我到哪里去都会受到监视和怀疑。对于周文王来说,应当是凶,而非吉,但是后面又写到:“有孚发若”,是说姬发给人的印象敦厚、和顺,他出去作事情不会受到怀疑,所以“吉”。可见,“有孚发若”是由“凶”转化为“吉”的创造性前提条件。其实这个前提条件并不一定真实存在,而是一种主观的假设:如果让“有孚发若”前往,就不会被“疑疾”,才“吉”。九四爻也是如此,“遇其夷主吉”,如果遇不到“夷主”就不吉了吗?整个句子应当看作是动词,含有动意,或者是夷主来,或者我出去联络夷主,总之,联合夷主的力量,结果才会“吉”。不联合夷主的力量,只依靠自己的力量去行大事,所“往”便会转为“凶”。通过《豐》卦卦爻辞,我们可以看到,它最终体现了用于指导人们社会实践的哲学思想。

由于自己才疏学浅,对廖教授的文章可能有误解之处,还望廖教授及易界专家予以指正。

                                           

                                                                                          2003/3/7



[1] 发表于《国际易学研究》第六辑2000.12。并收录在《周易经传与易学史新论》。

[2] 引陈美东著《古历新探》辽宁教育出版社1995.12

[3] 《周易经传与易学史新论》214 齐鲁书社 2001.8

[4] 唐明邦《试论周易经传文化内涵之时代差异》,编于朱伯昆主编《国际易学研究》第五辑1999.9

作者:杨吉德      评论0      浏览2521次      2010-07-10 11:02:34

    发表评论

    *网友名:    

  • *评论内容:
  • *填验证码:

  •   
CopyRight©2014:杨氏易学研究网